談笑風生

韓玉財死後留下一屁股債,但生前也借過錢給別人。韓秀峰下個月就要去京城投供,這一走不曉得啥時能回來,陪關捕頭說了一會兒話,就同柱子一起下山幫嬸娘和幺妹兒去討要。結果走了幾家,沒要回幾文錢,天色不知不覺已經暗了。

天一黑,山門就要落鎖。二人緊趕慢趕,總算在落鎖前趕到了山門口。守門的驛夫掛起了大紅燈籠,把山門兩側「現實講團體關了門即是一家」,「入世多迷途由此去方為正路」的對聯照得格外顯目。

山門裡是一片青石鋪的廣場,左手邊是戲台,戲台下是一個茶館。今天是趕場的日子,有戲班唱戲,廣場上全是看戲的人和大晚上還做生意的小販,二人不得不靠著右手邊的關帝廟往裡擠。

擠到最裡面,穿過過街樓,是一條約三里長的石板街,兩側是禹王廟、廣東會館南華宮、山西會館萬壽宮,客棧茶館、酒樓、藥店、當鋪、綢緞莊、鐵匠鋪......一個大鎮該有的這裡都有,各類商鋪一應俱全,且家家戶戶都開著門,門口都掛著燈籠,燈火闌珊,比大白天還熱鬧。

晚上之所以也有這麼多人,是因為走馬崗是成渝官道的要衝,早上從巴縣出發去往成都府的客商,黃昏至此已是人困馬乏,要再翻一座大山才能趕到鄰縣的來鳳驛。天黑入山,客貨都不安全,客商們多選擇在此歇宿。

相比一年到頭攢不下幾文錢的鄉民,他們出手堪稱闊綽,晚上正是商家們做買賣的好時候,沿街的會館、客棧、茶樓里座無虛席,從南邊來或往北去在此歇腳的客商腳夫喝著茶擺龍門陣,或擠在裡面聽老先生「講聖諭」,比一般小縣的縣城都熱鬧。

走一下午山路,韓秀峰餓的前胸貼後背,掏出錢袋正準備買幾個鍋盔,潘家老二竟從人群里擠了過來,拉著他胳膊熱情無比地說:「四哥,咋才回來?我等了你一下午,走,去我家吃酒去!」

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韓秀峰很意外,下意識問:「潘兄,你家今天有啥喜事?」「沒喜事就不能吃酒?」潘長生邊拉著他往家走,邊咧嘴笑道:「要說喜事還真有,不過是我們哥兒倆的喜事,馬上就要一起去京城投供,你補上缺就能做上官,我也就能跟著沾光,這不就是喜事嘛!走,關捕頭已經到了,就等你。」韓秀峰反應過來,心想這才是明白人的做派,側身道:「潘兄,我去你家吃酒,柱子咋辦?」about:blank

仵作是萬萬不能往家帶的,潘長生早有準備,立馬摸出幾個銅板:「柱子兄弟,前頭正在唱戲,聽說還有變臉。買幾個鍋盔墊墊肚子,吃完去看戲。」

柱子早習慣了走哪兒都不受待見,也不跟潘二客氣,接過銅板笑道:「四哥,你去吃酒吧,我去看戲。」「別耍太晚,早點回去。」「我曉得,我走啦。」......

跟潘二來到潘家,關捕頭果然坐在上首,潘掌柜像是中午沒去過韓家討債一般跟關捕頭談笑風生,潘家老大和老三坐在下首作陪。「賢侄,就等你開席,來來來,坐這兒!」「潘叔,您這也太客氣了。」

「這不是客氣,是應該的,」潘掌柜舉起早斟滿的酒杯,看著也是剛落座的潘二,哽咽地說:「賢侄,都說兒行千里母擔憂,其實兒行千里做父親的又何嘗不擔憂。眼看長生就要跟你一起去京城投供,我是真捨不得真放不心,可不讓他出去見見世面又不行。當著關捕頭的面,叔敬你一杯,長生以前要是有啥得罪之處,還請你別放在心上,這杯酒就當叔替他給你賠罪。」舔犢之情溢於言表,能看出也能聽得出來他這番話發自肺腑。韓秀峰急忙端起酒杯:「潘叔言重了,長生沒得罪我的地方。其實這頓酒應該我請,這杯酒應該是我敬您。要不是您成全,我嬸娘和幺妹兒今晚就要露宿街頭,我爹和我三個哥哥就會沒了生計。無奈我赴京投供在即,一個銅錢要掰成兩半花,擺不起酒,只能借花獻佛敬您。」

韓秀峰一飲而盡,潘掌柜連忙道:「賢侄,一碼歸一碼,下午的事已經過去了,現在說的是投供的事。我先把這杯乾了,再敬你。」他非要敬,還說啥要把潘二託付給韓秀峰。

韓秀峰啼笑皆非,回頭看看潘二,又轉身道:「潘叔,長生比我還長一歲,世上哪有把兄長託付給弟弟的道理。您千萬別再這麼說,我們啟程之後一定會相互照應,相互幫襯,絕不會讓您在家裡為我們擔驚受怕。」

「對對對,就應該這樣嘛。」關捕頭放下筷子,哈哈笑道:「都說在家靠兄弟,出門靠朋友,其實出門一樣要靠兄弟!」「是是是,關捕頭說得最在理。」......,菜過五味。潘掌柜已有了幾分醉意,扶著桌沿關切地問:「賢侄,你打算啥時啟程,要不要先看個日子?」「我打算明天去趟鄉下,跟我爹我哥說一聲。後天一早回城,衙門裡沒啥要辦的事,但有些私事要辦一下,再準備準備,等一切準備妥當再啟程。」

「出那麼遠的門,是應該回去跟你爹說一聲。」潘掌柜微微點點頭,想想又問道:「賢侄,不怕你笑話,我這輩子去得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,我家長生也一樣。不曉得此去京城,都要幫長生準備些啥。」「盤纏一定是要準備的,沒盤纏哪兒也去不了。」「這是這是,」潘掌柜揉揉眼睛,又問道:「除了盤纏之外呢?」韓秀峰被他的舔犢之情給感動了,沒往深處想,放下筷子沉吟道:「潘叔,其實我一樣沒去過京城,不過倒是打聽過。據說京城冬天很冷,除了平時的換洗衣服,棉衣要準備幾件,棉鞋要準備兩雙,再準備兩床厚點的被褥。再就是去那麼遠的地方,很難說這一路上會不會患病,最好能再準備幾副治偶遇風寒、水土不服和跌打損傷的葯,以備不時之需。」

潘掌柜點點頭:「還是賢侄想得周全,我明天就著手準備。」潘二忍不住問:「四哥,又要準備這個又要準備那個,準備那麼多東西路上好帶嗎?」潘兄,我不們走陸路,我打算走水路去京城,乘船雖慢點,但能多帶些東西。」「乘船?」潘家父子三人滿是好奇,關捕頭不無得意地把韓秀峰的計劃介紹了一番。

潘掌柜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有這等好事,不禁拍著桌子笑道:「賢侄,我就曉得你有辦法。不用花錢也能去京城,這是吉兆,這個缺一定也能補上!這樣,你聽我的,後天回城前跟我說一聲,我先給你送行。等你那邊有了信兒,再打髮長生去城裡,再給長生送行。」............